《一剑镇天渊》
# 第001章 青石城散修
“荒古遗境三日后开，青石城散修名额，只取二十人。”
铜锣声在长街尽头炸开时，半条街的修士都停了脚。
卖符的摊主把符纸按在石板上，炼丹铺的小童探出脑袋，茶摊边几个刚摸到筑基门槛的年轻散修更是连茶钱都忘了付，齐刷刷望向城心那座灰白高台。
高台上，散修联盟的执事一身玄衣，手里托着一块青铜令。
令面上刻着四个古篆。
荒古遗境。
这四个字一露出来，街上原本还压着的议论声立刻乱了。
“真开了？”
“不是说还要等三年吗？”
“等什么三年，南边三座山昨夜都裂了，听说地下灵气冲上来，把一窝三阶火鳞蛇都烧成灰。”
“那里面怕是有大机缘。”
“也可能有大祸。你忘了上次进遗境的那批人？活着出来的三个，两个疯了，一个回来当天就闭关，到现在门都没开。”
话越说越热，眼神也越亮。
南域本就是三不管地带，宗门看不上，世家伸手嫌远，散修最多，也最穷。穷到什么程度？一块中品灵石都能让两个筑基修士在巷子里拼命。
秘境两个字，对这些人来说就像在饿狼面前抛了块带血的肉。
陈影坐在茶摊最角落，慢慢把杯里的劣茶喝完。
茶很涩。
泡茶的人大概舍不得用新叶，半壶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片，苦味压在舌根，半天散不开。
他倒不挑。
万年前镇守天渊时，连雪水都喝过。如今有张桌子，有只杯子，还能坐着晒半刻太阳，已经算得上清闲。
如果不是掌心那道细微的灼痛一直没散，他原本可以继续清闲下去。
陈影低头看了一眼。
右手掌心没有伤口，皮肉干净，指节修长，连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都被他用灵力一点点磨平了。可掌心深处，那枚看不见的轮回印正在轻轻发热。
九转轮回诀第三转，差最后一味玄霜草。
他本来是来买药的。
买完药，回小院，把门一关，三日后第三转完成，再睡一觉。至于荒古遗境，谁爱去谁去。
陈影放下茶钱，起身往对面药铺走。
药铺名叫百草斋，在青石城算不得大铺子，但胜在掌柜识货，偶尔能收到一些散修从深山里挖来的偏门灵草。
掌柜姓钱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见陈影进门，脸上先堆了笑。
“陈小哥，今日还是玄霜草？”
“嗯。”
钱掌柜笑意僵了一下。
陈影看见他的表情，脚步停住。
“没了？”
“倒也不是没了。”钱掌柜搓了搓手，压低声音，“昨夜散修联盟来人，把城中所有三品以上寒属灵草都收走了。说是要做这次大比的奖励。”
陈影看向柜台后那排药匣。
玄霜草原本放在左起第三格。
现在那格空着。
钱掌柜咳了一声：“小哥别怪我，这买卖我也不想做。联盟拿的是征调令，谁敢拦？”
陈影问：“多少灵石能拿回来？”
钱掌柜苦笑：“拿不回来。青石城这次只给二十个秘境名额，想拿奖励，得上演武场。听说第一名能得一株玄霜草，另有三瓶回元丹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又上下打量陈影一眼。
陈影在青石城住了三年，出门少，惹事更少。修为在外人眼里是金丹初期，放在散修中不差，可青石城今年冒出来的狠人不少，周家、林家、城主府都有人报名。
一个没靠山的散修，上台未必能活着下来。
钱掌柜把话咽回去，只道：“要不再等等？玄霜草虽少，也不是只有这一株。”
陈影没说话。
他其实不急。
第三转早一天晚一天都能转，区别不大。只是轮回诀这东西有点麻烦，一旦印记开始发热，拖久了会反噬。
反噬不致命。
疼。
很疼。
他不太喜欢疼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钱掌柜，你这小破铺子今日倒热闹。”
几个年轻修士走进来，为首之人穿着月白锦袍，腰间挂着一块周字玉佩，眉眼扬得很高，像是看谁都要低一头。
钱掌柜立刻赔笑：“周公子。”
周砚。
周家旁支里这两年最出风头的一个，二十二岁，金丹中期，听说已经摸到后期门槛。对青石城这种地方来说，算得上天才。
周砚进门后，目光先落在陈影身上，扫过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衣，又看见他腰间那柄黑鞘长剑，唇角便挑了起来。
“你也是来买玄霜草的？”
陈影没答。
周砚身后一人笑道：“公子，这人我认得。城南那个散修，平日里不是喝茶就是睡觉，连巡夜悬赏都懒得接。”
“散修嘛，穷惯了，听见有玄霜草就坐不住了。”
“想要也简单，上台打就是。”
几人笑得更响。
钱掌柜低头擦柜台，假装没听见。
周砚往前走了一步。
药铺门不大，他这么一站，刚好堵住陈影出去的路。
“让让。”
陈影语气平平。
周砚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，低头看他。
“我要是不让呢？”
药铺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的喧闹隔着门槛传进来，像是离得很远。
周砚抬手，拍向陈影肩膀。
这一掌没用多少灵力，侮辱意味更多些。若拍实了，陈影半边身子都要矮下去。一个散修当众丢了脸，再想在青石城混下去，就得低着头走路。
陈影没有躲。
周砚的手在离他肩头三寸处停住。
不是他想停。
是指尖忽然一麻。
像有一根极细的针，从皮肉里刺进去，顺着经脉往腕骨深处钻。周砚脸色微变，手掌本能缩了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。
没有血。
没有伤。
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。
周砚身后的人没看出异样，还在笑。
“怎么了公子？”
周砚皱眉，重新抬眼。
陈影已经从他身侧走了出去。
两人擦肩而过时，陈影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。
周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一个散修。
一个在青石城茶摊坐了三年的懒散废人。
他竟然在刚才那一瞬间，生出了一种错觉。
自己如果再往前压半寸，手会断。
街上人更多了。
散修联盟的执事还在宣读大比规则。
“凡金丹及以下修士皆可报名，明日辰时，城北演武场初选。入前二十者，可持青铜令入荒古遗境。”
“大比奖励另列如下。”
“第一名，玄霜草一株，回元丹三瓶，上品灵石十枚。”
听到玄霜草，陈影停步。
听到后面的上品灵石，四周修士的呼吸全重了。
执事抬手，青铜令上灵光一闪，半空浮出遗境地图的模糊轮廓。
山脉、断崖、废墟、黑色深谷。
陈影原本懒散的眼神，在看见那道黑色深谷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掌心轮回印骤然一烫。
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他的识海深处，有一段尘封太久的剑鸣被惊醒。
不是玄霜草。
那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轮回石髓。
这东西对寻常修士没什么用，最多稳固神魂。对现在的陈影来说，却能把第三转的反噬压下去，顺手解开一点前世剑意。
一点就够了。
至少够他少疼几日。
陈影轻轻吐出一口气，走向报名处。
报名处排着长队。
他刚站过去，前后几人便下意识让出半步。倒不是敬畏，只是青石城的散修都认得他，知道这人不爱说话，也不合群，身上总有种不太好靠近的冷意。
执事坐在长案后，头也不抬。
“姓名。”
“陈影。”
“修为。”
“金丹。”
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见他衣着普通，身后无人，便没什么兴趣地拿起一块玉牌。
“握住，注入一缕灵力。玉牌亮了就能报名，碎了自赔。”
陈影接过玉牌。
玉牌入手微凉。
他只送进去一丝灵力。
那一丝灵力干净得过分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。玉牌先是亮了一下，随后暗下去。
执事眉头一皱。
“坏牌？”
下一刻，玉牌表面传出一声轻响。
咔。
一道细细的裂纹，从牌角一路爬到中央。
队伍里有人笑出声。
“连报名玉牌都握裂了，这灵力得多乱？”
“怕不是刚破金丹，境界都没稳。”
“这种也敢去荒古遗境？”
执事脸色难看，把玉牌夺过去看了两眼，又嫌晦气似的丢回来。
“能亮就算过。牌子坏了，照价赔，两块中品灵石。”
陈影接住玉牌，摸出灵石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解释。
因为旁人看见的是裂纹。
他看见的是裂纹深处，一笔一画浮出的古字。
渊。
很淡。
淡得像被埋在岁月里的一粒灰。
可那字出现的瞬间，陈影腰间黑鞘长剑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按住剑柄。
三年了。
这柄剑第一次自己动。
周砚站在不远处，看见陈影拿着裂牌离开，眼里的轻蔑里多了一点冷意。
“明日初选，把他分到我这边。”
身旁人低声道：“一个散修而已，公子何必在意？”
周砚看着自己仍有些发麻的手腕，缓缓握紧。
“我不喜欢有人装神弄鬼。”
陈影没有回头。
他把玉牌收入袖中，掌心的热意还在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东西隔着很远的黑暗敲门。
街上仍然吵闹。
有人在谈玄霜草，有人在谈上品灵石，有人在谈荒古遗境里的妖兽和宝物。
陈影只听见那个古字在识海里沉沉落下。
渊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有人站在无边黑裂之前，问他：“太虚，若这道门再开，你还守吗？”
那声音一闪即逝。
陈影低下眼，看着袖中发热的报名玉牌。
“真麻烦。”
他说。
可脚步已经转向城北演武场。
评论
说点什么